上海书评 “反骨记者”的朴正熙传记

发布时间: 2019-06-13

  2016年最后一天,韩国大报《东亚日报》发表评论说,这是“我们一生中最坏的一年”。它指的当然是总统朴槿惠因崔顺实事件而暴露的国政混乱,使得起初还志满意得鼓吹“统一大发”、“修宪改总统任期”的朴槿惠支持率跌到大韩民国建国六十多年来历任总统中最低,甚至连累其父——前总统朴正熙的故居也被人纵火烧毁。而2017年,正是朴正熙诞辰一百周年。这位执政十八年的铁腕总统,生前被一些知识分子嘲讽“支持率99%”,死后经过一些年沉寂,近年来反而在自由民意调查中得到最高支持率,甩开第二位的金大中两倍多。这种“反转”,同样体现在韩国著名“反骨记者”赵甲济写的传记《朴正熙》中。

  1980年5月,三十四岁的韩国釜山《国际新闻》记者赵甲济向报社请了病假,实际上他是只身自发前往光州采访。作为1971年入社的记者,他已凭借1974年的“重金属污染追踪报道”获得韩国记者协会颁发的第七回韩国记者奖,但也曾因1976年对朴正熙政权持批判态度被解职:那年朴正熙在新年记者会上宣布浦项发现了石油,但实际上那只是轻油,是当时的中央情报部部长申植秀为邀功自行钻探后报告的,赵甲济发表了一篇《浦项石油在经济上无用》的论文(因为石油含瓦斯、汽油、轻油、重油等成分)并被日本《产经新闻》引用,因此被情报部调查,随后被报社开除。在某国际公司企划室工作一年三个月后,时逢金载圭接替申植秀出任中央情报部部长,对新闻工作不舍的赵甲济又回到《国际新闻》。

  光州事件于1980年5月18日爆发,赵甲济是在事件后期的5月23日至5月27日在光州采访的。5月24日,在1979年10月26日枪杀朴正熙的金载圭被执行绞刑,赵甲济是在光州锦南路一间旅馆听到这个消息的。第二天是周日,下起了雨,他在全罗南道道厅尚武馆、全南大学医院等处亲眼目睹了受枪伤者及放在棺材中的死者尸体。赵甲济此行之后回到釜山,报社社会部部长对他的评价是“擅自到光州采访”,于是6月从《国际新闻》离职。事实上,1980年7月13日全斗焕新军部制定的标明“对外秘”的《似而非言论记者净化对策》文件已经将赵甲济列入“社别非行记者名单”。这个名单中,釜山《国际新闻》位列中央(首尔)七大报之后,是地方报之首。而赵甲济在《国际新闻》黑名单中排名第二,给他定的“非行(不正当行为)内容”是:作为报社编辑部记者,在1980年5月9日,在社内主张通过编辑权独立的决议,并于5月20日积极煽动报社同事罢工。kj11开奖现场直播,可见,至少在5月,赵甲济就被盯上了。到了当年9月30日由戒严司令官全斗焕签字确认的《净化言论人就业许可建议》里,赵甲济名列C级,即半年内限制就业。而他所属的《国际新闻》也于当年11月底在“言论统废合”政策下停刊,并入《釜山日报》。赵甲济走不走,都只是时间问题。

  1980年,赵甲济被全斗焕军政府列入记者黑名单(来源:《80年5月的民主言论:80年言论人解职白书》,651页,韩国记者协会 80年解职言论人协议会 共编)。

  如同《三国演义》中的魏延一般,赵甲济“反骨记者”的名声逐渐传开了,虽然很快出任月刊《广场》主编,其间采写的杀人事件故事后来还被改编成舞台剧和MBC 上下两集的电视剧《神话》,但这个过渡也花了三年时间。直到他进入《朝鲜日报》下属的《月刊朝鲜》,终于如鱼得水,采写了多个独家:1985年7月的“光州事件专号”,用上了他当年的取材内容,突破了五年多来的禁忌;《有故》讲述1979年10月釜马事态到朴正熙被杀那惊天动地的十一天,而在1980年2月28日戒严司令部向韩国新闻媒体传达的报道指针严令:“弑害事件(指朴正熙被杀)关联纪事禁止”;《国家安全企划部》追踪前身为中央情报部的情报机关,以及美国CIA在韩的秘密活动(1986年2月号《月刊朝鲜》的这一报道导致赵甲济被停职四个月);《军部》大胆披露从朴正熙政权末期军内整肃到全斗焕“12 12”政变的内情。这些报道先在《月刊朝鲜》连载,然后出单行本,并且很快出了日文译本。

  1980年2月28日,韩国戒严司令部发布的媒体报道禁令,第一条就是禁止报道朴正熙遇刺事件相关新闻(来源:前《庆南日报》总编李守基《报道指针和新闻之路》,98页)。

  但是,在1987年韩国经历六月民主抗争,执政党民主正义党代表()卢泰愚发表民主化宣言并在年底举行总统直选后,赵甲济坦言有一种虚脱和失落感,因为此前憎恶的对象突然消失了……

  或许是这个原因,在1987年发表被全斗焕逮捕的前陆军参谋总长郑昇和的专访并出书后,赵甲济又先后于1992年及1999年专访全斗焕及卢泰愚,当时两人为多数韩国人不齿,但对赵甲济来说,记者最看重的是事实而非立场。这两次专访后来也各自出书,但影响远没有在《朝鲜日报》及《月刊朝鲜》连载九年、于2006年底结集成十三卷的《朴正熙》来得大。

  为什么在朴正熙政权时期吃过苦头、因文贾祸一度丢了饭碗的赵甲济,反而回过头来用文字为朴正熙树碑立传,称赞他“是把污水河般混乱的时代打造成了大海一样焕然一新的时代,同时始终保持清醒头脑的伟人”?

  韩国经济发展在李承晚、朴正熙、全斗焕、卢泰愚四位总统的领导下远超国民平均水准,接近了一流国家门槛(引者按:此处中译本译文不通,原文指韩国国民平均收入接近一流国家门槛),但三代所谓平民总统的登场,使我们成长的动力和国家秩序被削弱,原地踏步。

  1987年以后,韩国民主化的本质是以民主、自由、平等、人权名义来掩饰地区利益、个人利益、党派利益之争及其不断深化的过程,结果严重影响和损坏了国家利益,阻碍了政府效率……

  韩国的民主化恢复朝鲜王朝的保守性,被有名无实的力量所笼络,所以国家危机不可避免。新加坡总统李光耀曾批评说,韩国民主化速度过快,未能打下法治基础。

  这里所说的三代平民总统指的是金泳三、金大中和卢武铉。在赵甲济看来,金泳三执政无能,政权末期的IMF危机让韩国破产;他也不认同金大中和卢武铉对朝鲜的“阳光政策”。但是,说李承晚领导下经济发展快是夸大其辞,全斗焕和卢泰愚也不过是得益于朴正熙时期打下的基础而萧规曹随。至于说韩国民主化后地区利益、个人利益、党派利益之争不断深化,不排除有人打着民主、自由、平等、人权的招牌行苟且之事,但这并不是这些价值观本身有问题,而是由于这些利益之争远在朴正熙时代便已存在,民主化只不过使这些军政府威权时期被压制的议题公开暴露而更明显:朴正熙的经济开发侧重于其故乡所在的岭南地区(庆尚南、北道及釜山广域市),与之立场相对的金大中故乡所在的湖南地区(全罗南、北道及光州广域市)除了迟至1985年才开始建设的浦项制铁二期工程光阳制铁所外,大型项目廖廖无几,这也是光州事件的诱因之一。

  2014年笔者到访光州,发现虽然也有地铁,但使用者屈指可数且基本是老年人,与同为广域市的釜山地铁人挤人形成鲜明对比,而且从光州到釜山没有直达高铁KTX,要在大田中转,整个城市面貌颇似中国的县级市。这种地域差异与对立,在赵甲济釆访光州事件时也有表现:当时光州已被戒严军团团包围,一般记者很难进去采访,但由于士兵多是庆尚道人,而在日本出生的赵甲济故乡正是庆尚北道,口音之便使他的采访顺利不少。

  谈到个人利益和党派利益之争,不得不提书中叙述的吉在号、金成坤等组成的四人体制:吉在号和金成坤是朴正熙所在的执政党共和党议员,但两人势同水火,一个是主流派主干,一个是非主流派主干,朴正熙为填补侄女婿金钟泌出局后对党的控制权空白,将两人分别任命为党的事务总长和财务委员长,但七年后金、吉两人违逆朴正熙的意志而连同其他十余人一起被清洗。至于李光耀说韩国法治基础不牢,确是事实,但那是民主化速度过快造成的吗?从朴正熙到全斗焕长达二十六年的军事威权统治时期,哪怕是执政党要员,只要不合最高统治者的意,就被抓到情报部门修理一顿甚至吃牢饭,这种粗暴的做法才是对法治的践踏。

  既然赵甲济的上述观点颇可商榷,那么他的这套《朴正熙》传记有何看点?赵甲济在序文中说:“朴正熙的思想核心就是根据事实看待现实,以国家利益为准则来分辨是非。这是实事求是的政治哲学。这也是笔者选择朴正熙作为代表我们民族史的实用、独立自主路线人物的原因所在。”

  朴正熙实用哲学最突出的表现就是他对待日本和美国的态度:虽然早年上过日本军校,加入过“伪满洲国”军队,在语言、习惯和人脉资源等方面对日本比较熟悉、亲近,但他上台后与日本谈判建立外交关系、解决历史赔偿及渔业纠纷问题,出发点是发展韩国经济。因为当时韩国急需重建在朝鲜战争及国内政治动荡后一穷二白的经济的资金,除了日本,几乎没有能指望得上的援助对象(美援的前提正是韩日关系正常化)。所以,不顾在野党、新闻舆论,以及大学生骂他是亲日派、卖国贼而大搞示威,朴正熙在1964年不得不在首都发布戒严令把反对浪潮压了下去。历史证明朴正熙是对的:包括后来进入世界五百强的浦项制铁在内的韩国重工业正是利用日本赔偿款建起来的。当年反对韩日会谈的大学生中,有一个叫李明博,另一个叫李在五,前者短暂入狱后加入韩国第二大财阀现代集团并成为CEO,最后竞选成为韩国总统;后者写过《韩国史》,后来五次当选国会议员、统一部长官及建制派的大国家党院内代表。他俩都没有留在圈,而是融入主流社会,反证了朴正熙的决策正确。另外,朴正熙政变上台之初推行激进的货币改革,加上曾卷入丽水顺天叛乱的经历及有个左翼的哥哥的背景,对美国来说显得十分可疑,后来在韩国经济发展具体路径及人权问题上,双方也不咬弦。只是等到朴正熙重化工路线重建经济成功,同样以国家利益为最大考虑的美国才相信他,而朴正熙也只是要利用美军做安保屏障、用美援开拓市场。

  同样,在朝鲜半岛统一问题上,朴正熙也不拘泥于意识形态。1962年10月8日他听到停战监察组织访问韩国的报告,说:“最好金日成也来一趟。我们既不是因为而活的民族,也不是为模仿别国的民主主义而活的民族,比起那些什么主义、制度,实体更重要。如果我们坐在一起推心置腹地交谈,那韩国、朝鲜何须你一嘴我一嘴。如果金日成真的来,我们愿意保证其安全,现在应停止沦为理念傀儡、在刀刃上舞蹈的危险行为。”不过,他也明白,当时双方都不具备统一的条件,提出这种看法只是为了不让统一问题干扰经济建设。

  正如赵甲济说朴正熙“是一位少说空话多做实事的思想家”,这部传记也体现了赵甲济“多讲事实少发议论”的记者风格,毕竟他曾于1997年获得美国尼曼奖学金到哈佛大学访学一年。这部十三卷的巨著从朴正熙出生写到死亡,虽然称赞他是伟人,但并没有把他塑造成神,反而破解了不少神话:朴父考过武举但并未中,不是东学党而是参与其中;去满洲读军校不是因为顶撞了日籍中学校长;未离婚却和梨花女大美女同居,她随朴回老家被贫困吓坏了,次日逃回汉城,后来因家暴分手……这些才是“人间朴正熙”。另外,虽然花大篇幅介绍他在经济、国防、外交等方面的努力及成果,但这部传记也没有回避他手下的中央情报部在西德绑架德籍韩国学者、作家,到日本绑架金大中等劣行。对他和在野党、执政党内不同意见,他和美国总统卡特、学生,特别是新闻舆论的冲突,更是着墨不少。他对这些被认为拖他后腿的制衡力量,在三选改宪连任成功后,终于再也不耐烦,以致1971年对在奖忠坛公园的汉城市民说,“以后不再说 投我一票 的线年,他通过“维新宪法”自我政变推翻了自己军事政变建立的第三共和国,树立了无须大选永远掌权的第四共和国体制,这也反映了他对自己通过清洗旧官僚刷新政治风气的运动的失望,也埋下了被刺杀的种子。

  最后说一下本书的中文版。韩文版十三卷《朴正熙》,中文版最初只出版了一本并改名叫《总统朴正熙传》,顾名思义只讲述他当总统的十八年,约半年后又出了三本,这后三本翻译自韩文版一、三、五、七、九、十卷,中文版第一卷反而像是从韩文版十三卷中截取拼凑的,所以读起来并不太顺畅,也有些史实瑕疵和别字、漏字,不过,最不能容忍的是译者将赵甲济序言中的“尚武”(韩版书这个词写的就是汉字)写成了“黩武”,两者含义差别太大。至于赵甲济在序言中还说:朴正熙解决了我国人民的“温饱”问题,这其实就是在最大程度上维护了我国人民的人权。他认为解决“温饱”问题是政治的主题——这未免小看朴正熙了,赵甲济在此误读了他,朴正熙说的是,饿着肚子不可能搞好民主,这并不是说,解决了温饱就解决了人权问题。总之,读者若看此书,可以先从中文版第二卷看起,译者序和作者序可以留到最后,以免先读不快。另外,今年是朴正熙百年诞辰,相比这几年其女朴槿惠相关传记出了十几本中文版译本,他的传记少之又少,实在是一大缺憾。不管你喜不喜欢,他都是被《时代》杂志评为“二十世纪亚洲二十位最具影响力的风云人物”之一。